2026. 04. 03 |范建得|風傳媒
延伸閱讀請見原報導:https://www.storm.mg/article/11083694#page1
UNFCCC 執行秘書Simon Stiell於2026年2月12日在伊斯坦堡出席COP31籌備記者會,並與 COP31 候任主席 Murat Kurum 共同發表談話。Simon Stiell明確將全球氣候行動區分成三個時代:第一期是「發現問題,但爭論不休」,第二期是「開始認真面對問題,並建立《巴黎協定》」,而現在正處於第三期:落實/執行的時代,重點不再是宣示(設定目標或作出承諾),而是把投資、治理、產業與民生安全的「落地速度」提升到能改變排放與風險曲線的程度。 【延伸閱讀:UN climate chief in Istanbul: new era of climate action can deliver stability in an unstable world】
同一場合中,COP31的脈絡亦值得關注:Murat Kurum 一方面批評全球氣候行動倒退「不可接受」,並稱落實目標的彈性空間已所剩無幾,另一方面在回應土耳其對化石燃料高度依賴的問題時,轉而強調「發展中國家成長與氣候行動之間的平衡」以及「不能把事情簡化成只有化石燃料」。
確實,當氣候行動進入所謂的「第三期」--「從承諾走向落地」(也就是從談論氣候行動,進入必須用可量化成果證明氣候行動的時代。),全球也逐漸感受到一件不太舒服的事,亦即問題不在於努力是否充足,而是命題假設是否須要調整?
過去十年,全球氣候政策建立在一個簡單而強大的邏輯上:再生能源成本下降,規模擴大,最終將取代化石燃料。這個邏輯支撐了政策、投資與企業決策,也讓「淨零」看起來不僅必要,而且可行。
2024年前後,全球能源需求仍以約2%的速度成長,化石燃料占比亦仍接近80%。再生能源雖快速擴張,但主要填補的是新增需求,而不是替代既有供給。與此同時,中東地緣政治衝突讓能源供應風險再次浮現,而人工智慧與資料中心的電力需求,預計在2030年前可能增加兩到三倍。 【延伸閱讀:Electricity2024: Analysis and Forecast to 2026, IEA】或【World Energy Outlook 2024】結果不是轉型停滯,而是出現一種不同的轉型形式:能源使用正在增加,但沒有被取代。這對多數經濟體來說,這是壓力,對台灣則更像一種危機的放大鏡。
台灣的能源條件,在已開發經濟體中應屬極端。能源進口依賴長期維持在95%以上,電力結構中約80%來自化石燃料。再生能源占比目前僅約一成多,且電力擴張速度嚴重受限於土地取得、電網承載與社會溝通等因素。與此同時,用電需求仍以每年2–3%的速度穩定上升,其中半導體產業已占約15–20%,且仍在持續擴張。【延伸閱讀:能源統計手冊】、【台灣2050淨零排放路徑】、【Renewable capacity statistics 2024】或【Energy system of Chinese Taipei】這意味著,台灣近年雖擴大天然氣、再生能源、儲能,並強化需求管理與電網投資等政策,但是否真正優化最適能源組合,仍存疑。相反地,現在政策可能仍陷入了被動維持一個高度脆弱系統的運作漩渦中?因此,台灣面對的問題與多數國家不同,核心問題可能不是「如何更快轉型」,而在於:如何在不穩定條件下,避免系統失靈。
這也會使得許多熟悉的政策辯論,例如核能或再生能源、天然氣比例是否過高等變得相對次要,因為這些問題的討論,都必須建立在一個更根本而共同的前提之上:能源系統是否能撐住;也就是調整後的能源配比、備轉容量、燃料多元化、電網韌性等綜合因素所建構出的系統撐不撐得住?
若將台灣的氣候與能源治理政策拆解為六大支柱,即風險治理、調適、碳定價、金融、需求管理與國際定位,在概念上並無問題,且這六個面向,幾乎涵蓋了所有成熟經濟體的氣候政策核心,但問題似乎正出自於各項政策自身的侷限。首先,我們確實有調適計畫、有碳費、儲能規劃、永續分類、有節能方案等。然而,這些工具在改變實際行為方面效果有限。調適尚非責任,仍傾向於建議性;碳費已設立,但資金用途尚待釐清;永續金融標準存在,但資金流動有待加強;節能措施被鼓勵,但很少被強制,整體的治理績效顯得不如預期。
就此,其他國家提供了一些對照的作法。英國要求關鍵基礎設施定期揭露氣候風險、日本將國土韌性納入長期國家戰略、新加坡將碳稅轉化為可預測的投資訊號、歐盟則用投資分類規則(Taxonomy)重塑資本流向。然則這些政策的共同點不是設計本身,而是政策強度。
台灣的問題,似乎正是缺乏這種政策強度。當然,英國的法制基礎、歐盟的單一市場規模、新加坡的行政集中度、日本的國土韌性治理傳統,都有別於我國,但更值得關注的是,他們如何在各自的基礎上充分展現了治理體系的強度,這是我們可以見賢思齊的重點。這種差距的根源,或許源自於政策邏輯的差異。
當前多數氣候政策,仍假設化石燃料將逐步退出,因此核心任務自然聚焦於「替代」。但在一個化石燃料仍占約80%的台灣體系中,短期內更真實的問題可能卻是能源系統風險,而不是替代。風險來自幾個方向:供應中斷、價格波動、需求上升,以及減碳壓力。這些因素彼此交織,而不是依序出現。【延伸閱讀:AR6 Synthesis Report-Climate Change 2023】
一旦這個現實能被承認,政策邏輯可能就必需調整;換言之,不是如何淘汰化石燃料,而是如何在仍依賴它們的情況下,同步降低風險與排放。雖然這看起來像似語意調整,但實際上卻會改變整個決策重心的邏輯。
在這個架構下,前述的六大支柱並未消失,但其運作方式必須改變。
若以既有政策滾動檢討節奏觀察,2028年前後可能的重啟核能,將是測試台灣是否願意調整這些邏輯的機會。如果復核只是重複既有辯論,它將增加政策不確定性。反之,如果它引入情境分析、成本比較與風險評估,則可能成為台灣淨零與能源治理政策的轉折點。簡言之,關鍵不在於選擇哪種能源,而在於是否改變決策方式。
台灣面臨的最真實問題,不單是轉型速度,更應同時務實地檢討轉型路徑。在一個能源進口依賴超過95%、化石燃料占比約80%、且需求持續上升的體系中,任何建立在理想替代上的政策,都可能放大風險。更務實的路徑,是承認這些約束,並在其中尋找可行解。
這意味著決策優先順序的改變:先確保系統穩定,再管理需求,再擴展供給,最後才討論能源偏好。這或許不是最理想的轉型,但卻可能是在現實約束下,做出不致於削弱系統韌性的轉型選擇。
綜上,在能源不確定性再度升高之際,台灣淨零路徑所面對的核心問題,可能不僅是轉型速度,而是政策設計所依據的前提假設條件。當氣候行動逐步從承諾進入落地階段,國際間也逐漸顯現出了一項共識:能源轉型的實際路徑,未必完全符合過去十年所預設的替代模型。畢竟,過去政策多建立在一個關鍵假設上,亦即隨再生能源成本下降與規模擴大,將逐步取代化石燃料。然而近年發展卻顯示,再生能源雖快速成長,但相當程度上仍主要在對應新增需求,而非完全替代既有供給結構。在全球能源需求持續成長(約年增2%)且化石燃料仍占主要比重的情況下,此一假設的適用性已出現調整空間。
尤其隨地緣政治風險升高,以及新興用電需求(如資料中心與人工智慧)需求快速擴張,進一步提高能源系統的不確定性與負載壓力,國際能源機構預估相關用電需求在未來十年可能顯著成長,且預示能源轉型將在「需求擴張」與「結構轉換」並行的條件下進行。
在此背景下,台灣面臨的挑戰,已不僅是加速轉型,而是如何在轉型過程中維持系統穩定。簡言之,未來十年,氣候政策的競爭,將不在於誰的目標更遠,而在於誰的體系更穩。對台灣而言,問題已不僅在於是否追求淨零,而在於:在一個不穩定的世界裡,這個體系是否撐得住,2028年前後可能的重啟核能,將是測試台灣是否願意調整這些邏輯的機會。
